盛世不靠明君

从小读的中国历史总有个毛病:天下太平,就夸皇帝圣明;乱成一锅粥,就骂昏君当道。好像千百万人能不能活命,全系在龙椅上那一个人的脑子和人品上。

其实往深了看,皇帝真没那么神。很多大繁荣和大溃败,往往不是靠人说了算,而是老天爷给不给饭吃、地里长什么庄稼决定的。

1. 康乾盛世的人口暴涨,靠的是红薯

都说“康乾盛世”人口从几千万冲破三个亿,书里总夸乾隆免了人头税,政策虽好,但免税只能让人敢生,生下来拿什么喂?当时平原上的地早就分光了。

真正救命的,是大航海时代从美洲传进来的番薯和玉米。这玩意儿皮实,干旱贫瘠的山坡沙地随便插秧就能活,热量还极大。老百姓没饿死,纯粹是靠这口生疙瘩撑过了冬天。清朝的人口红利,大半是捡了全球物种大交换的便宜,朝廷不过是赶上了这趟顺风车。

2. 宋朝能发财,靠的是一株越南水稻

宋朝为什么富?江南凭什么成了全国的大粮仓?

后人喜欢吹赵匡胤杯酒释兵权、崇文抑武。但真正撑起宋朝钱袋子的,是从越南引进的“占城稻”。本土水稻生长期要150天,还极怕旱;占城稻不到一百天就能收,抗旱耐造,还能躲过夏天的台风。

生长期一缩短,长江流域就能稻麦轮作、一年两熟,粮食翻着倍往外冒。家里有了余粮,农民才能进城打工做生意,才有了汴京和临安街头那点热闹景象。

3. 李世民赶上好天,崇祯撞上死局

看气候,皇帝的身不由己就更明显了。

李世民能打出“贞观之治”,除了他本人能打,还因为当时正赶上全球暖湿期。北方雨水多,西北满地水草,庄稼年年丰收;塞外游牧民吃得饱,南下抢粮的拼命劲头就小。李世民那声“天可汗”,很大程度是好天气给撑起来的。

再看崇祯,历代最勤快的皇帝之一,天不亮就批折子,省吃俭用一心想中兴大明。结果倒霉撞上几百年一遇的“明清小冰期”,滴水成冰,连年大旱,蝗灾鼠疫一起来。地里寸草不生,李自成造反纯粹是为了一口吃的,关外的后金牛羊冻死也只能往南拼命。这时候就算给崇祯换上一屋子神仙当宰相,变不出粮食也是白搭。

4. 欧洲走出中世纪,靠的是一场鼠疫

国外也一个样。罗马崛起,靠的是“罗马温暖期”粮食爆产;罗马衰亡,刚好碰上大降温,日耳曼人活不下去才拼命往罗马边境冲。

欧洲是怎么走出黑暗中世纪的?十四世纪的黑死病带走了三分之一的人口,人死多了,劳动力奇缺,农奴身价暴涨,地主剥削不动了;人工太贵,大家只能硬着头皮去捣鼓省人力的机械发明,生生把欧洲逼进了工业革命和资本主义。欧洲的破局,不是哪个教皇良心发现,而是被鼠疫杆菌逼出来的。

5. 升华:真正的历史洞察,是懂得区分“风”与“帆”

回到我们最初的问题:历史上的君王与领袖,到底起了多大作用?

我们可以用一个比喻来总结:

气候、地理、物种、能源与技术,是历史的“风向”与“水流”;
制度、文化与统治者的个人决策,是船上的“帆”与“舵”。

没有风,船寸步难行;风暴来临,人力确实无法阻挡。旧历史观的错误,在于把“风的力量”全算成了“水手的英明”——以为顺风航行千万里,全是因为皇帝一口仙气吹出来的。

但我们同样不能忽视水手的存在:

  • 优秀的掌舵人,敬畏风向,因势利导。他懂得在丰收年储粮,在危机时放权,在物种与技术涌现时拆除壁垒、主动推广;
  • 拙劣的掌舵人,无视风浪,逆势蛮干。他在客观条件最好的时候贪天之功,却在风暴来临时胡乱打舵,亲手把船开进暗礁。

打破“圣君情结”,并不是要把领袖贬低为提线木偶,而是把他们请下神坛,看清他们作为一个“有限的人”在客观规律面前的边界。

这也给今天的我们提供了一个最底层的认知框架:
在我们自己的时代里,个人的奋斗固然重要,但永远不要高估自己的英明,把时代赋予的风口当作个人的神力;而当逆境与寒冬来临时,也不要陷入虚无与绝望——风向或许我们无法改变,但如何扬帆、何时避风、怎样守护好自己的船舱,依然取决于我们每一个人的选择与尊严。

当我们失去了乡土与大院,该把自己交付给谁?

推荐个文章:《明星社会学:追星,东亚年轻人唯一真正在从事的”政治活动”?》。这篇是「学院派」一期视频的解说词,视角很有意思,只是有点长,核心其实就一句话:“当人对归属、对秩序、对把自己交付给某个比自己更大的东西的渴望找不到合理的去处,它就涌进了最近的容器,不管这个容器叫后援会还是叫教会。”

这句话能解释当下的很多事,尤其是狂热的饭圈文化。在欧洲,深厚的俱乐部传统,加上各种民间团体,很好地承接了这种人性的刚需。

而在传统中国,人在乡里有宗族,出门有会馆,入行有行会;几十年前,人有单位、有大院。随着飞速的城市化和现代化,这些旧的社会联结先后瓦解。年轻人被抛进竞争激烈的大城市,变成一个个孤独的原子。一个人越是感到自己软弱、无意义,就越渴望融进一个比自己更大的、近乎神圣的集体,从中获得力量。

在我们当前社会,它最终会流进什么样的容器,可能会深刻影响中国的未来

汽车是否正在悄悄重塑中国?

不知不觉中,中国已经真切地步入了一个真正的“汽车社会”。不仅是一二线大城市,在很多县城、乡镇,甚至偏远的小村庄里,私家车都早已飞入寻常百姓家。

我常常想:汽车究竟给中国人的精神生活和公共观念带来了什么?

一个最直观的感受是:比起二十年前,大家似乎更习惯于遵守规则、更有耐心排队了。

回想二三十年前,在那个许多人刚接触现代交通规则的年代,插队、逆行、抢道是街头司空见惯的图景。但今天,无论是在早晚高峰的高架桥上,还是在狭窄的高速匝道口,排队打灯、按道行驶已经成了绝大多数人的本能动作。哪怕没有交警站在路口,大多数人也会在红灯前默默停下。

在传统农耕文明的语境里,我们习惯的是“熟人社会”的伦理——讲人情、讲变通,规则往往是有弹性的。但汽车这个高速移动的庞然大物,本质上是现代工业文明的极致产物。一旦坐进驾驶座,每个人就必须脱离熟人网络,置身于一个完全由陌生人构成的公共空间。

在这个空间里,“人情”彻底失效了,唯有“冰冷而公正的规则”能够保全所有人的安全:

  • 绿灯行、红灯停,这是最基础的契约;
  • 排队汇入、按序通行,这是对他人权利的承认;
  • 碰撞责任的认定、保险理赔的流程,这是现代法制与权责意识最直观的普及课。

可以说,汽车对现代中国法制观念的建立,起到了一个不可忽视的“全民实训”作用。

每一张驾照的考取,是一次对现代交通法规的系统学习;每一次违章扣分与罚款,是一次硬性的守法边界确认;而每一次在斑马线前踩下刹车礼让行人,或在窄路会车时的减速示意,则是现代社会互谦互让风气的无声滋养。

方向盘不大,但握住它的人,每天都在完成一场关于“自由与边界、权利与义务”的现代公民实践。这或许是汽车在带来速度与便利之外,赠予这个社会最深刻的一件礼物。


99%正确的废话

常有人喜欢给做事的人泼冷水:“这事必败”、“现在做就是跳火坑”。

做新事情,本来就是九死一生的。10个人里可能只有1个有想法,10个有想法的人里往往只有1个会去执行,而真正执行的人里,5年存活率可能只有20%,真正能大成的,千中无一。

所以,跑去跟做事的人说“你会失败”,准确率可能有99%。但根据信息论:发生概率接近100%的事情,信息量几乎为零。

盲目唱衰显得很英明,但只是生产了一句零价值的“正确废话”。

做事的人不是不知道难。可以说负面的话,但不应该是居高临下地宣判失败,而是提出具体、可操作、可分析的负面反馈,这才有价值。

在99%的不可能里,把那1%的微弱希望推向现实——这才是做事难的地方,也是世界往前走的原因。


悲观者永远正确,乐观者永远前行

不愿为技术买单的市场,最终只能为欺骗买单

今天看到一个群友在群里发了一个新闻,很有些感慨。这有点像90 年代我在家电维修部做学徒时的经历。很多时候拿无水酒精洗一下、补焊一个引脚,就能修好的问题,耗材成本几乎为零,但我的师傅会和客户把问题说得很严重,然后收几十块。

我当时有些看不惯,后来才明白,很多人觉得修家电收的是“零件钱”,其实真正值钱的是“知道坏在哪儿的诊断能力”。就像美国一个大牛给福特发电机画粉笔线收一万块——画线只值 1 块钱,知道在哪儿画线值 9999 块。

问题在于,我们的市场往往只愿意为“看得见的实体配件”付钱,却极不情愿为“看不见的技术经验”买单。如果你光明正大收诊断费,根本没人认;于是逼得很多维修、技术行业走向畸形,只能靠虚构大毛病、加价卖配件这种歪门邪道去变现。

补充:
收 2800 确实就是赤裸裸的恶意欺诈,我并不是要为这种骗子开脱,只是想借机聊聊这种畸形风气背后的土壤:当合理的技术服务费很难在阳光下体面变现时,行业就极容易劣币驱逐良币,最终催生出这种无法无天的诈骗。

读书,其实就是一场“脑蒸馏”

最近想到一个有意思的比喻:读别人的书,本质上就是在给大脑做“知识蒸馏”。

比如你读爱因斯坦,这就相当于你在蒸馏他。

在AI领域,蒸馏就是小模型向聪明的“大模型”学习。人脑之间的蒸馏和AI模型是一样的规律:你蒸馏了大模型(伟人),确实能迅速提高你在某些特定领域的水平。

但这有一个瓶颈——你的整体水平,最终受限于你本身“模型”的能力和规模。

我们作为普通的小模型,可以学到大模型输出的结果和推导过程,但没法复刻他产生这些结果的底层思维机制。所以,我读了再多爱因斯坦,也不可能成为爱因斯坦。

既然自身模型能力决定了上限,那普通人蒸馏大模型还有什么用?顺着这个比喻,我觉得“小模型”有三种自己的玩法:

  1. 混合蒸馏
    AI往往是一对一蒸馏,但人可以多路并行。可以同时蒸馏爱因斯坦的理性和苏轼的豁达。多蒸馏几个不同领域的大模型,拼凑起来,小模型就成了一个独一无二的综合体。
  2. 动态扩容
    AI小模型的参数量是写死的,但人脑有神经可塑性。经常去蒸馏高质量的内容,大脑的认知结构会改变。也就是说,通过持续学习,自身的“基础参数量”是会慢慢变大的。
  3. 目标是微调(Fine-tuning)
    我们蒸馏别人,目的从来不是把自己复制成另一个爱因斯坦。而是把前人最优质的数据拿来“微调”自己,优化自己面对生活的算法。

想通了这点就不焦虑了。接受自己是个普通模型,不去死磕天花板;然后不断去蒸馏更好的前人,把自己的模型调优到极限就好。

迟到二十多年的电影票

趁着《肖申克的救赎》在国内公映,终于补上了这张迟到了二十多年的电影票。

这次重温有了不少新的感悟。比如电影里关于“体制化(Institutionalized)”的那段台词:“起初你讨厌它,然后你逐渐习惯它,足够的时间过去后,你开始依赖它。”当年,以为这个“体制”仅仅指代国家机器或社会组织;如今才明白,生活本身就处处充斥着无形的“体制”。肖申克监狱里的墙是石头砌成的,但我们现实生活中体制的墙,是由社会惯性、传统观念、群体压力砌成的。并不是想评判这种社会体制的好坏,它就是一种客观存在。但这种现象提醒着我必须时刻保持自我警醒:我是不是也在不知不觉中被自己过去讨厌的体制驯化了。要在心底永远藏着一把小锤子,时刻保留着凿开墙壁的清醒。

另一个再次触动我的台词:“Get busy living, or get busy dying(要么忙着生存,要么赶着死去)。”听到这里,忍不住问自己:我眼下日复一日的生活状态,到底是在“忙着生存”,还是仅仅在“排队走向死亡”?


AI能产生新的科学吗

今天看到有人说:“AI 本质上是统计,它是搞不出什么新物理的”。

我对这个倒是有些不同的看法。如果所谓‘新物理’是指建立在现有知识体系上的逻辑推演,那么凭借极强的高维特征提取和演绎能力,AI 确实是有可能发现新知的。反过来说,如果某种新知识是完全脱离现有框架‘凭空蹦出来’的,那现阶段的 AI 或许确实无能为力。但退一步讲,科学史上真的存在‘凭空出现’的知识吗?即便是像相对论这样颠覆性的理论,也是在前人(如黎曼、麦克斯韦等)的铺垫下,结合当时的实验矛盾推导出来的。所以,断言 AI 绝对搞不出新物理,可能过于绝对了